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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年真伪复谁知———《吕公望集》读后
发表时间:2026-06-21 16:37:07     新闻来源:原创 方根 方根 宁海史志      阅读:19次
 


【按:在浙江辛亥革命和民国草创时期,童保喧和吕公望是两个绕不开的人物,他们既有志同道合的坦诚合作,又有各事其主的分道扬镳。然而,童保喧享年33岁,留下的只有一部戎马倥偬中写下的日记;吕公望则相对高寿,享年76岁,在晚年陆续留下一些访谈和回忆录,其中对童不乏微词。本文作者针对《吕公望集》中的叙事,比对辛亥同人的回忆资料,力图理出事件的真伪,走出扑朔迷离的历史雾障。】
             一
        卢礼阳、邵余安两先生编校的《永康文献丛书.吕公望集》近日已由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,全书共十卷计三百八十余万字,其中对辛亥革命和民国初期的历史涉猎尤深。
      吕公望(1879-1954),浙江永康人,原名吕占鳌,字戴之,清廪生。早年参加光复会,毕业于保定陆军速成学校。曾任浙江督练公所科员。辛亥革命时,任浙军援宁支队参谋长。护国战争时,童保喧驱逐袁世凯在浙江的代理人督军朱瑞,吕公望在嘉湖镇守使任上回杭,先后任督军兼省长。1917年初,因吕公望重用同乡,排斥异己,夏超、周凤岐等人起而反抗,被逼辞职北上,授怀威将军,闲居京津。1918年5月,南方护法政府改组,逼辞孙中山大元帅之职,由岑春暄接替护法政府,吕公望遂于7、8月间南下,策反中央政府委派的援闽浙军童保喧部下陈肇英南投。事成后,吕公望任南方政府浙军总司令。1920年,第一次粤桂战争爆发,吕公望任南方政府(桂系)中路军总司令,讨伐由孙中山领导的陈炯明部(粤系),桂系失败,浙军被迫缴械遣散,吕公望转道香港至上海回京。此后,虽游走于段祺瑞政府和蒋介石政权,但不受重用,因而淡出军界、政界,转而以经营实业为主。解放以后,曾任浙江省政协委员。1954年,病逝于杭州,享年76岁。
      拜读《吕公望集》后,比对当年一些重要当事人的回忆,发现吕公望在一些事件的叙述上,颇多疑点。尤其是针对童保喧(1887-1919)的陈述上,多微词龃龉。虽然,在杭州光复、出任临时都督这些关键的聚焦点上,已有大量当事人和史学家证明吕公望的错舛,但是,在一些具体事件的指向上,像光复会的成立,起义领袖推出,告示的来历,作为征信物的戒指、木戳的是否真实存在以及它的作用等等,都给人带来模糊的区间,因而有必要借助史料,予以澄清。
              二
      首先的问题是光复会酝酿成立和“木戳”真伪问题。
      吕公望在谈及光复会成立的这段历史时说:“一九〇五年(前清光绪乙巳)秋瑾拟仿照三点会暗号的办法,使每个同志都有一枚‘光’字头、‘复’字脚的戒指‘
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’,彼此作为识别暗号。吕公望认为:‘这是有形迹的,容易被反动政府看破,在此时的伪官方捕风捉影地找革命党人,我们不能不审慎将事,以期顾全。’秋瑾亦与赞可。但她接着说:‘我们不可无一个名义,就定名为光复会吧。刊一个小木戳,用以征信’,光复会就在那时候出现了。”(《辛亥革命浙江光复纪实》3882页)
      光复会是清末重要的反清革命团体,1903年陶成章等人酝酿于东京,1904年11月正式成立于上海,成员以军国民教育会暗杀团为基础。蔡元培任首任会长,核心手段是暗杀朝廷要员来动摇其统治。光复会初创于上海,浙江本土是光复会活动大本营、实际运作根据地,并非诞生地。1904年于上海成立后,陶成章、徐锡麟随即返浙开展本土布局。绍兴为浙江光复会核心中枢,徐锡麟创办大通学堂,将其当作浙地光复会的秘密总部,集中训练会党、武装骨干。1905年2—3月间(光绪三十一年春),秋瑾第一次从日本经上海回到绍兴。在绍兴由徐锡麟介绍正式加入光复会。1905年7月,秋瑾再次来到日本。1905年8月20日,中国同盟会在日本东京赤坂区正式成立,孙中山任总理,秋瑾以个人名义加入同盟会。1906年2月初(光绪三十二年正月),因抗议日本“取缔清国留学生规则”秋瑾再次归国。1906年8月(光绪三十二年农历八月),徐锡麟获捐安徽候补道后,把大通学堂交给秋瑾主持。自此,秋瑾以大通学堂为基础,开展革命工作直至1907年7月就义。(见人民出版社,谢一彪《光复会史稿》)
       从吕公望的自述可以看出,他主要交集人是秋瑾,而秋瑾实际掌握大通学堂是在1906年8月之后,吕公望却将其界定在1905年,明显错位。最重要的是光复会作为中国旧民主革命重要的政治组织之一,是经过无数仁人志士的不断探索、不断磨合形成的,怎么能儿戏般的一个“小木戳”就能定名出现的?
      吕公望提及的“木戳”,除了作为光复会出现的标志物外,还借用秋瑾的口说:“刊一个小木戳‘


’,用以征信”(P3882),除此之外,又有多次提及。《吕公望亲笔稿P3861》中说,“并将秘密印信‘
 


’(五分方)统交童保喧”,《浙江光复丛谈▪吕公望口述  徐渭记P3811》“我即将兵符、私章交童保喧代拆代行。”在吕公望眼里,这个“木戳”不仅是光复会的征信物,还能起到“兵符”作用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
      据秋瑾的弟弟秋宗章在《六六私乘》一文中回忆:大通学堂托名为养成小学体育师资,实则训练军官。内部编制,悉仿正式陆军,备为革命基本队伍。经常前来秘密聚会议集的主要有徐锡麟、竺绍桢、王金发、程潜等人。他们暗招壮士,编为八军。以“光复汉族,大振国权”八字别之,总名之曰“光复军”。熔铸金约(戒)指二十八枚,镌诗于上曰:
      黄河源发浙江潮,卫我中华汉族豪,莫使满胡片甲留,轩辕神胄是天骄。
      这二十八枚金(戒)指,分别发放给光复会员中的主要骨干,以作证信。
      吕公望在《我在辛亥革命前▪P3843》提到此事:秋(瑾)欲筹十万元,制金戒指多枚,戒面镂光头复尾之“
 
 



”字,分贻同志,作为徽帜。余以败露事机为虑,坚止之。《吕公望亲笔稿▪P3851》再次提及:又一次秋瑾主张每个党员出英洋七元,交她打金戒指,用光字头、复字脚的“
 
 
 


”它做标志,到处可以认识党中人。我说:“清廷捕风捉影的拿革命党,如这种办法,是弄一个风该(给)他捕,弄一个影该(给)他捉了,这是断断不可以的。”
      虽然吕公望说秋瑾打金戒指以为征信的想法被他劝住,但在秋宗章和傅孟(墨正)的回忆文章中都是事实存在。秋宗章文指出:“这些征信戒指主要分发给光复会的骨干。”杭州起义时任二标副官傅孟(墨正)亦有回忆:“当时浙江巡抚自办理秋案后,本拟按搜到的名册严厉惩办,经抚署总文案张让三力陈厉害,始免于追究。其时,我等同志,在队服务,亦不畏惧,仍沉着工作,仅将证件如背面刻有暗号的戒指和信件一并销毁。”(见《辛亥上海光复前后▪座谈会》)
       通过上面当事人的佐证剖析,证信物是有的,他是“戒指”而不是“木戳”。然而吕公望否认戒指的存在,从另一个侧面证明,这些“戒指”是作为征信物“分发给光复会骨干”的,吕公望没有得到也没有看到,说明吕公望在当时不要说是光复会的“创始人”,连骨干都排不上。但吕公望还是反复提及“木戳”,并将其提升等同为“兵符”。不过,从目前本人查找到的资料来看,此说仅止于吕公望一人,当年那些当事人没有第二个提及“木戳”。对其作用,吕公望是通过指责童保喧来确认的:“我即将兵符、私章交童保喧代拆代行”,童保喧“以光复会木戳在手,发号施令。”
      绍兴逸翁(秋宗章)在《再续六六私乘》中说:“光复会自徐、秋两烈士殉难后,国内活动无形停顿,唯陶成章在日本设一办事处而已。然其时陶成章为同盟会成员,且陶素以宣传重于力行,故光复会徒有其名而已。”
      光复会的存在有一个从初创、瘫痪到重建的过程。光复会的建立早于同盟会,在同盟会建立以后,由于宗旨目的的基本一致,就同兴中会、华兴会等其他团体一道,或以个人名义加入,或以合并的形式加盟同盟会。1907年,徐锡麟秋瑾案发后,以江浙志士为主体的光复会基本停止了活动。辛亥老人傅墨正在1961年6月由上海文史馆组织的纪念辛亥革命五十周年座谈会上说:“秋瑾失败后,光复会的一切活动都以同盟会名义进行。”也就是说,之前徐、秋建立的组织制度和行动计划几乎处于瘫痪和废止状态。1910年,因陶成章同孙中山、陈其美等人在经费的募集和使用上产生矛盾,二者公开分道扬镳,光复会才重建于日本东京,正副会长是章太炎和陶成章。新建立的光复会,着重点转向浙江新军,以发动起义作为推翻清廷主要手段,逐渐在新军中形成以顾乃斌、朱瑞、吕公望、童保喧等为主要代表的骨干力量,然而却缺乏众望所归的领袖人物,以致于起义前夕还处于一团乱麻中。就拿吕公望来说,先是南下广西受挫,接着回浙又不待见,只能奔走于津京沪等地,寻找依靠。如果说这个“木戳”真的存在,而且能起到“兵符”的作用,可以拿在手上“发号施令”,那么,吕公望则完全可以自己用来统驭浙江的党人志士,节制指挥他们的行动,而不必自己到处受困受挫而仆仆于道途,看人脸色了。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三
      其次的问题是杭州光复期间,吕公望离开杭州前往永康,以及童保喧出任临时都督的前因后果。
      吕公望说:“吕公望出差期间,童保喧以光复会木戳在手,发号施令,兼之听了王桂林叙述各方联络经过情形,知人人情切向义,以为用不了多大力气,当可唾手而得省垣,于是心熏利禄,要趁吕公望回杭前快着先鞭,预为夺功地步。”(《辛亥革命浙江光复纪实》3828页)起义组织者之一的葛敬恩有过一段回忆(详见文史资料出版社▪辛亥革命回忆录▪第四集)。八月十九日武昌起义后,上海同盟会负责人即派庄之盘、姚永忱到杭州,联系革命党人,推动起义。不过,杭州的革命党人连日开会都没有结果,到了八月廿八,会议又一次召开,除了决定派人运动八十二标标统(团长)参加起义外,吕公望提出,由他去处州缙云一带招借民军,攻打富阳,以诱杭州城内兵力出援,趁机发动起义。会后,吕公望就离开杭州去永康了。
      上海同盟会负责人陈其美深知,要想在上海起义成功,就必须取得浙江的配合,为此,他心急如焚,在九月初又派黄郛、蒋志清(介石)、陈泉卿到杭州,紧急召集骨干开会于顾乃斌家,商讨起义的领袖推选及主要措施落实。
      顾乃斌以有人要挟为由不干,朱瑞以身体不好为由推辞,褚辅成推荐的汤寿潜以远在上海到不了位而搁置。本来还有一个吕公望可以顶替。吕公望是童保喧保定陆军速成学堂的同学,军校毕业后分配回浙,因热心革命,私自离岗去了广西桂林,遭到时任浙军镇统(师长)杨善德的通缉。到广西后也不顺畅,不久就被巡抚张鸣歧赶走了。好不容易通过说项回浙,又遭新军军官们排斥。因此出而奔走于上海、北京、天津等处,进行革命工作。武昌首义成功,听到消息后的吕公望激情澎湃,旋即回浙,与会策划光复事宜。但在运动即将成熟时,吕公望忽然来了主意,说要到处州缙云一带去招收民军。在几个深孚众望的领袖人物以各种理由推辞的推辞,出走的出走后,参加会议的童保喧呆住了。
 


      眼看起义就要流产,童保喧脸憋得红红的,一气之下,说了一番义正词严、慷慨激昂的话,说得大家无话可说,只说:“伯吹(童别号)的话很有道理。”顾乃斌说:“伯吹的话很好,我们不妨就请伯吹临时担任一下都督如何?”童保喧那时革命历史和军队资历都还很浅,刚从学校毕业,实际工作时间才半年多一点。然而大家却都说:“好的!好的!好的!”童保喧眼看无法推脱,只能默然接受。
      童的临时都督是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就任的。
      葛敬恩回应说,在专制时代,造反是要杀头的,二三十岁的小伙子虽然满腔热血,究竟还没有真的干过革命这件事,如今真要举事了,临事而惧,自无不可原。好在大家还固守岗位,少有规避。仅督练公所科员吕公望借题回转永康原籍,说是去同他在处州缙云县的朋友吕逢樵商借革命队伍应援杭州。其实当时在杭州不但整个新军已运动成熟,连巡防队、警察,多数也已联系好了,此举即便出于必要,也难免远水救不了近火。即便来了,只有那二三十人,也起不了多大作用。吕原是负责联系抚台衙门卫队的,此时忽然走开,叫人很不放心。然而,吕公望没有因此而内疚,事后反而说乘“吕公望出差期间,童保喧以光复会木戳在手,发号施令,不假他人”,“童保喧趁我不在,连夜张贴布告,自居临时都督。”(《浙江光复丛谈▪吕公望口述,徐渭记P3812》)
       成稿于民国元年五月顾乃斌的《浙军杭州光复记》记述:“军界各同志均到会,议决临时司令官为童保喧,参谋官葛敬恩、黄凤之、徐聘耕、王萼四人。……举定司令官后,并约定起事期间为九月十三日至九月十七日之间。”“会顾乃斌商准沪总机关部派来的黄郛等,拨用炸弹五十枚,七米里儿子弹三万颗,手枪五十枝,洋四千元,并告示旗子以及炸弹队若干人。……是晚(14日),黄凤之、徐乐尧、汪少初担任派人在通衢街巷粘贴告示。”
      褚辅成《浙江辛亥革命纪实》:“九月初十左右,庄之盘送来发难费三千六百元,吴文禧送来浙江都督印信,陈以义随身运送炸弹一箱。”
      黄元秀《辛亥浙江光复回忆录》: “九月十三日,上海又派蒋志清(介石)、陈泉卿、庄志盘、董梦蛟、孙贯生、张伯岐等,带领便装同志约数十名,携带印信、旗帜、手枪、炸弹等由沪到杭。”
 


 
      这些回忆录的指向都很明确,所有告示旗、都督印信等都是上海党人提供的,也是有组织进行张贴的。他们都是参与杭州光复的当事人,尤其是顾乃斌的《浙军杭州光复记》,出版于民国元年五月一日,离光复时间才半年,当事人都在,众目睽睽之下,是不能也不敢的作假的,而吕公望都是在三、四十年后的回忆,现在一起晒出来,由大家辨别好了。
      杭州光复时任省咨议局秘书,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担任过教育部长的马叙伦先生在《关于辛亥革命浙江省城光复纪事的补充资料》中说:“我首先读到我朋友斯道卿先生所写关于浙江省城——杭州光复情况的《辛亥革命杭州光复别记》,他是看钟丰玉、吕公望、张巡效三位先生写的关于杭州光复的记录后写的。他说:‘就我主观的看法,其中也有些不同之点。那时,吕公望先生不在杭州,钟丰玉先生又临时从上海来,只有张巡效先生始终在杭州,杭州的情况自然比较清楚。但和我一样,不能了解全面,那是限于当时的职务关系,无法作系统全面的叙述。所以,三位先生当中,要以张先生的一篇叙述最忠实了。’我又读了钟、吕、张三先生著作,我同意斯先生的说法。”马叙伦先生这一表态,说明对吕公望的说法是不认可的。吕在关键时刻离开杭州,不是杭州光复的亲历者,不了解起义的全过程。他的回忆如果轻易去相信,就容易被误导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(方根2026.05.25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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