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人的家族史学
——读童桂林先生《中华堂号》
中国史学传统深厚，典志汗牛充栋，然而煌煌史册所载，多为帝王将相之家谱。至于寻常百姓如何称谓其族、标识其根，向无专书论及。童桂林先生以“一介村夫”之力，穷十八年之功，撰成《中华堂号》三巨册，凡四百六十三万余言，辑录两千五百九十七姓之五万七千二百堂号，解析典故一万五千七百余条，叙历史人物七千七百余人。此举不唯补史志之阙，实为平民立传、为家族存史，其功其志，足可称叹。
蒙先生不弃，以煌煌巨著见赠，并附言云：“尊敬的励先生，是您的无私支援，特别是您提出合姓这一概念，令我成就四分之一，其中又采用了先生的大量姓氏及合姓原著文献，先生功不可没。”捧读之际，既感其谦抑，更佩其胸怀，以一己之力成此大业，而犹推功于友朋，此真学者之风也。
一、体例之善：四编分立，纲举目张
治史者首重体例。童先生此书，分“姓氏堂号”“合姓堂号”“地望堂号”“通用堂号”四编，各有统属，不相淆乱。“姓氏堂号”以姓为纲，下分郡望与自立二目，源流清晰；“合姓堂号”专录甥嗣舅、婿嗣翁等特殊血缘群体，为前人所未及；“地望堂号”以地系堂，考郡国州县之沿革；“通用堂号”则收敦本、崇德、追远等无姓氏特征之号。四编之外，复有索引，以堂号名称为目，下列使用诸姓，检之即得。如此架构，既便学者稽考，亦利常人寻根，体大思精，非深于斯道者不能为。
尤可称者，在“合姓”一编。童先生自述，此编之立，实因笔者偶然言及。合姓如“张廖”“范姜”“许吴”之类，为甥嗣舅、婿嗣翁而不忍本宗斩祀者，其血缘构成与姓氏标示皆异于常姓。此类族群，向为正统谱学所忽视，文献记载零散，搜求极难。童先生不惮烦难，穷搜谱牒，得数十种，一一考其源流。如福建诏安张廖氏，以张氏“清河”、廖氏“武威”各取一字，合为“清武堂”；广东汕尾童先生，以童先生“雁门”与妣方氏“河南”合为“雁河堂”。此类堂号，既存两姓之根，又见新族之立，实为中国宗法社会特殊形态之活化石。童先生独辟一编，使此等边缘族群得入史乘，其识见已超越寻常姓氏学家。
二、考据之精：穷源竟委，多存异说
堂号之学，向来无专书可依，无成法可循。童先生以一人之力，遍访湘鄂渝豫鲁粤浙皖闽沪苏黔桂诸省市图书馆，自购文献万余册，凡正史、别史、方志、谱牒、文集、笔记，有涉堂号者，靡不搜采。每释一堂号，必溯其原始，引其出处。如释徐氏“角杰堂”，引《后汉书·徐稺传》陈蕃语：“至于稺者，爱自江南卑薄之域，而角立杰出，宜当为先”；释鲁氏“三异堂”，引同书《鲁恭传》袁安语：“今虫不犯境，此一异也；化及鸟兽，此二异也；竖子有仁心，此三异也”。所引皆原著原文，宁繁毋略，意在使读者得见本来面目。
尤可贵者，在一典多源则并存，不妄下断语。如田氏“紫荆堂”，童先生考得五种说词，皆录而不废。盖堂号流传既久，口耳相传，难免歧出，与其强为统一，不如存异以待后考。此种态度，合于古之“多闻阙疑”之义。
童先生在微信中言“自知讹谬甚多，还望先生不吝赐教”，此固谦辞，亦见其治学之谨慎。然以一人之力，成此大观，纵有小疵，不掩大醇。
三、纠谬之功：廓清讹传，正本清源
昔年童先生初涉此道，见有家谱编纂者论及“陇西堂”，自信云：“此堂唯本氏独享，他姓勿用。”童先生稽之《敦煌地理文书》，陇西郡实出十三姓：李、牛、时、辛、董、艾、彭、关、骞、闵、万、氾、边。今据《中华堂号》统计，用“陇西堂”者多达八十四姓，所谓“独享”之说，不攻自破。又如“颍川堂”，常见家谱误书“颖川”，童先生一一校正，明其本字。
此类讹传，所在多有。或望文生义，或张冠李戴，或随意杜撰。童先生以一己之力，为五万七千余堂号寻根探源，使后人修谱建祠有所依据，不致盲从妄作。此其书之实用价值，不可低估。
四、守望之诚：布衣担道，筚路蓝缕
童桂林先生生于1944年，湖南桃源县剪市镇人。初中肄业，躬耕垄亩，后习建筑，1997年考授工程师。2005年辞工归里，次年始治堂号之学。其时年已六十有三，既无师承，又乏资料，仅凭一腔热忱，开始这场文化抢救的苦旅。
十八年间，童先生自费购书万余册，足迹遍及十五省市图书馆，查阅公私所藏族谱不计其数。用坏电脑三台、打印机三台、手写板八块。2019年3月，突发脑溢血，昏迷五昼夜，苏醒后口眼歪斜，仍坚持著述。他在后记中写道：“朦胧迷糊中惟见堂号内容。”其痴于此道，竟至于此。
更难者，童先生非富裕之人。他自述：“金钱所入除必须生存及医疗外，其余每分每厘皆用于此书的资料购买与走访。”十八年间，无节日假期，无亲朋酬酢，杜门谢客，日伏书案十二小时。其坚持之力，非常人所能及。
罗杨先生序中称童先生为“史海钩沉的先行者”“可贵的守望者”；寻霖先生序中叹其“用心之笃、用力之勤，令人感叹”；童元明先生序中赞其“志之执著，其心之恒毅”。三人所言，皆非虚誉。而童先生以此书见赠，反推功于笔者，其谦抑如此。
五、价值之重：补史之阙，为族存根
堂号之学，看似小道，实则关系甚大。它是姓氏文化的核心，是家族精神的徽号，是血脉传承的密码。童先生书中，“德”字堂号多达五百八十三个，被四百四十九姓共用，如“世德堂”多达二百八十八姓。此非偶然，实见“以德传家”为中国家族之共同信仰。又如“五桂堂”为二十六姓共用，“三槐堂”衍生出八十余个带“槐”字的堂号，足见一个典故可以跨越姓氏，成为多族的共同记忆；一种符号可以生生不息，派生出无数支脉。
童先生所辑，不仅为今人寻根问祖提供指引，更为后世保存了一份弥足珍贵的文化遗产。随着农耕文明的隐退、宗法社会的瓦解，堂号正以惊人的速度从人们的生活中消失。童先生以一己之力，打捞这些散落在历史汪洋中的文化遗珠，重新擦拭出它们的光芒。其书之成，不唯是中国堂号研究的开山之作，更是中国家族文化的最后一份总账。
六、布衣修史，其德有功
童桂林先生尝自谓“一介村夫，躬耕垄亩，白丁布衣”。然观其所成，非有大学问者不能为，非有大毅力者不能竟。中国自古有“布衣修史”的传统，宋代郑樵以一介布衣撰《通志》，清代顾祖禹以贫寒之身著《读史方舆纪要》。童先生此书，虽非正史，然其保存文献、传承文化之功，实与先贤遥相呼应。
尤可贵者，童先生不以私智自矜，凡有所得，必溯其源；凡有助益，必铭其功。其书后记所列助者姓名，自罗杨、寻霖诸先生以至各地提供资料的普通村民，一一具录，不遗一人。其微信中推功于笔者，亦其厚德之一端。
《中华堂号》凡三厚册，定价九百六十九元，非人人所能购。然其书之成，已使五千七百二十个堂号、两千五百九十七个姓氏的文化记忆得以固化，使后人得以知晓，原来我们的祖先，曾经拥有过如此丰富、如此动人的家族徽号。这就够了。
是为评。 |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