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德日报记者 姜美蓉 文/图
在桃源县剪市镇第一次见到童桂林,老人一头蓬松卷曲的白发,白衬衣扎进黑色西裤,旧皮鞋擦得发亮。82岁的人了,腰板笔挺,精神矍铄。2025年10月,他的新书《中华堂号》出版,400多万字的煌煌巨著,体积厚得像三块砖,分量也沉甸甸的,业内人士评价“他是以一己之力补民间堂号史志之阙。”
堂号是宗祠专属精神徽记,作为中国古代家族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,承载着丰富的文化内涵与历史价值。面对溢美之词,他总是摆摆手说:“我就是一介村夫。”
童桂林的家是镇上一栋自建小楼,室内窗明几净,处处一尘不染。“家里生活琐事都是老伴安排,我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呢。”一脚踏进他那间拥有万册藏书、俨然一个小型图书馆的书斋,便也踏进那个令他沉醉不知归路的广阔世界。
一介村夫,十八年苦旅
童桂林1944年生于剪市镇,家里穷,初中读到一半,便辍学回家,拿起了锄头。后来他跟人学手艺,砌墙、放线、看图纸,一样一样学过来。上世纪八十年代,他靠自己琢磨在当地正式吃上建筑技术饭;上世纪九十年代,年近五旬的他靠自学,考下一纸建筑工程师证书,开始南下打工,进了一家港资公司,做建筑管理,一直干到2004年。
童桂林近照
2004年12月底辞工,回到家乡。干点什么呢?他心里早有打算。 “总觉得当年读书太少了,后来又为了生活奔波,没得办法。”一晃,就是60岁了,他心里那个与文化有关的梦开始复苏。最开始是想系统梳理家乡的故事,写一本与家乡有关的书,名字都想好了,就叫《千年剪家溪》。
写家乡的人文与历史,绕不开姓氏、宗族、祠堂,绕不开各家门楣上那些“某某堂”的匾额。循着一个点往前走,他越钻越深,碰到一个个更大的问题,寻常百姓怎样称呼自己的族、标识自己的根,煌煌史册好像没人系统盘点过。堂号,正随着农耕文明的退场、宗法社会的瓦解、城市化进程的加快,以惊人的速度消失。
他掂量再三,决心把将近完成的《千年剪家溪》暂时搁置,调转方向,一脚踏进堂号这门鲜少有人涉猎的学问里。这一年,是2007年。
可是谈何容易?他当时已经63岁,既无师承,又缺乏资料,但他就是凭着这一腔热忱,开始这场文化抢救的苦旅。
这个学问,没有现成的书可查,没有现成的法子可循。他给自己定的活儿,是把全国各姓的堂号一个一个找出来,一个一个考据出处。
从哪找?图书馆、家族祠堂、旧书摊。湖南、湖北、广东、福建、浙江、江苏、上海、山东、河南、安徽……十几年里,他拿着政府开的介绍信,搭绿皮火车,先后跑遍了湖南、湖北、广东、福建、浙江、江苏、上海、山东、河南、安徽、重庆、贵州、广西等十余个省市,除了在民间搜集,还到各地文化部门的谱牒库房、地方文献室去查资料。正史、别史、方志、谱牒、文集、笔记,只要跟堂号沾边,他都不放过,回来一条一条过,一条一条抄。家里的书越堆越多,光自费买下的各类文献就有一万多册。
出差买书都要钱,没有退休金,他是农民,没别的进项,全仗早年打工的一点积蓄维持,自然要精打细算。“每次出差都是住最便宜的旅馆,吃最便宜的盒饭。”顺着童桂林的介绍,老伴在一旁回忆:“有好多次他到外地出差,背包里除了他的书稿,还有自家制的腌菜、米泡儿。”
就这样,一个没有退休金的老农民,扎进一个深不可测的学问里,一琢磨就是整整18年。
病危时,唯见堂号
每天7时许坐到桌前,一天工作十五六个小时,逢年过节不停。这些年,童桂林在家的日子基本是这样的节奏。亲戚家的红白喜事,能推就推。村里人背后议论:老童在广东挣了钱,回家享清福,怎么天天关起门写字?他从不解释。
童桂林还有个讲究:出门爱穿白衬衣和西装,头发梳整齐。去外地图书馆查资料,是这副打扮;在镇上赶场,也是这副打扮。有人笑他,一个农村老头,讲究这些做什么。他笑笑:写字的人,得有个写字的样子。
别人写字有钱赚,他写书光花钱。用他自己的话说,这些年,金钱所入除必需生存品及医疗花费外,其余每分每厘皆用于此书的资料购买与走访。
他自学了电脑,但不会打字,都是用手写板一字一句地写下来存档。18年下来,他用坏了3台电脑、4台打印机、8块手写板。
2019年3月,因为长时间高强度工作,意外来了。他突患脑溢血,昏迷五天五夜,进了ICU抢救。醒过来后,口眼歪斜,说话含糊。家人捏着一把汗,在长沙做医生的儿子悄悄跟母亲“打预防针”,这次爸爸只怕要落下残疾,需要找专人照顾了。
可奇迹发生了,3个多月后他完全康复。病情稍稍稳住,他就迫不及待地让家里人把资料拿到床头。在书的后记里他写了一句话:“朦胧迷糊中惟见堂号内容。”原来,他当时病危半昏迷时,满脑子想的都是自己未完成的堂号研究。
“只觉得时间更宝贵了,得加紧干,赶紧干。”出院20多天后,他就接着开始恢复工作。老伴拗不过他,只能精心照顾他的生活。手太不听使唤,就慢慢写;一天写不了十二个小时,就写6个小时、8个小时。
童桂林说,《中华堂号》从第一稿到最后出版,前后修订了9遍,打印稿堆在书房里像小山一样。
《中华堂号》一套三册
五万堂号,一部总账
写了十八年,书终于在2025年10月成功出版了。这是一本什么样的书呢?
据记者了解,目前国内从事堂号系统研究的学者和个人都很少,童桂林的《中华堂号》通过系统梳理研究堂号,为中华家族文化记下一本总账。
全书分为4个部分:姓氏堂号、合姓堂号、地望堂号、通用堂号,后头跟着一整套索引。全书共收进2597个姓氏、57200多个堂号,梳理典故17000多条,正史有传的历史人物收了7700多位,其中二十四史人物4500余人。
最见心思的是“合姓堂号”一编。有些地方,外甥承舅、女婿承翁,又不忍本家断了香火,两家合着姓。像福建诏安张廖氏,堂号“清武堂”——取张氏郡望“清河”的“清”,廖氏郡望“武威”的“武”,两个字,两家的根都在里头。元末明初张愿仔入赘廖家,临终嘱咐儿子:“我殁之后,尔当姓廖代父报德;死后当书张,以存祖根,生死不忘,张廖两全。”这样的族群,过去更没人系统整理,童桂林单独立了一编。
这一编的念头,源自他一位朋友早年提出的“合姓”概念。成书后他寄书过去,信里写:“是您的无私支援,特别是您提出合姓这一概念,令我成就四分之一……先生功不可没。”友人盛赞:童先生以一己之力,为57000余个堂号寻根探源,使后人修谱建祠有所依据,不致盲从妄作,其功可赞。
堂号之学,看似小道,实则关系甚大。它是姓氏文化的核心,是家族精神的徽号,是血脉传承的密码。童桂林研究中发现,含“德”字的堂号多达83个,449个姓氏在用,其中“世德堂”一个号,288姓共用。此非偶然,可见“以德传家”为中国传统家族之共同信仰。又如“五桂堂”为26姓共用,“三槐堂”衍生出80余个带“槐”字的堂号,足见一个典故可以跨越姓氏,成为多族的共同记忆。
考据上,他认死理。有本家谱言之凿凿,说“陇西堂”唯独本姓能用,别姓勿用。他翻《敦煌地理文书》,查得陇西郡共出李、牛、时、辛、董、艾、彭、关、骞、闵、万、氾、边十三姓;再按自己的书统计,“陇西堂”的前后八十四姓,“独享”一说,不攻自破。
罗杨先生在序里称他“史海钩沉的先行者”“可贵的守望者”;寻霖先生叹他“用心之笃、用力之勤”;童元明先生赞他“志之执著,其心之恒毅”。这三句评语,他受得起。宋代的郑樵以一介布衣写《通志》,清代的顾祖禹穷一生写《读史方舆纪要》,童桂林这本书算不上正史,可5万多个堂号、2500多个姓氏的记忆,因他固化在纸页上——往后的孩子们想知道自家门楣上那块匾的来历,就都有迹可循了。
今年五月,他早年搁下的那本《千年剪家溪》,也出版了。“起于剪家溪,终于剪家溪。”他说,欠家乡的那本书,到底还是还上了。
家人与书友,守望相助
记者采访童桂林
这些年为这件事花出去的钱,粗略一算,超过200万元。其中,最懂他的人,是老伴。家人们倾其所有,书友们守望相助,成就他的夙愿。
老两口相敬如宾,一辈子没红过脸。他不沾厨房的事,她不懂堂号的事,可这些年里,他伏案到深夜,灶上总留着热饭;他出门跑图书馆,家里总有人守着。采访时,老伴就坐在他旁边,听他讲那些堂号的来龙去脉,笑着,偶尔递一句:“他说起来就没完。”
她静静倾听的样子,是岁月里最安稳的底色。
常德文史收藏家佘惠军是童桂林回常德后认识的第一个人,两人在之后20余年的相处中成为忘年交。说起童老,佘惠军十分感佩:“他刚开始那几年几乎每个周六都要来市城区逛旧书摊,经常是一清早吃了早餐出门赶车,晚上回家才吃饭,不舍得在生活上多花一分钱,但他买起书来又大方,有一次花了1万多元收了一套书。”
因书结缘的文友们越来越多,大家也都开始留意他需要的资料,在民间收到家谱就设法送他一套。佘惠军有一次在长沙学习,在旧书摊遇到一套40本的姓氏家谱,回家时背着十几公斤的大包裹。
如今,82岁的童桂林,还是每天早上就坐到桌前,他接下来还有不少计划,停不下来。问他这一辈子图什么?他指指书架上那一排书说:“那么多堂号,原本散落在旧纸堆里,眼看着就没了。我不过是个拾荒的,把它们捡起来,擦干净,摆好。”
摆好了,后来人进门,就能看见,说,这是我们老祖宗的故事。
记者手记:
“无用”的书,“有用”的人
姜美蓉
去剪市之前,我心里有疑问:一个老农自费百万元著书立说,如果影响了生活,究竟是否有用?
见到童桂林,疑团先消了一半。老人家和家人把生活过得又简朴又充实。一个人把别人眼里“无用”的事,做得这么体面,这件事首先就“有用”。
另一半疑团,是在谈话里散掉的。他说自己前后花了200万元,无论是家人还是朋友,都鼎力支持守望相助。要问值不值?他们自有答案:“勤以修身,俭以养德。诗书传家,最是珍贵。”
回城的车上,我一直在想“无用”和“有用”的辩证。有时候习惯拿有用衡量行动的价值:读书要有用,专业要有用,连交朋友都要算算用处。有用真的那么重要吗?
童老挑了件“无用”的事做,一做就是18年。正是这件“无用”之事,给千年家族文化存了根,也给他自己的生命存了根。
有时候,有用的东西,用完就完了,无用的东西,反而活得长。庄子说“无用之用”,大约就是这个意思。
编辑:刘芙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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